
又是一年岁末时
我面前的屏幕,显示着二氧化硫、氮氧化物、颗粒物、氧含量、烟气流量等数据。我的目光,就是“摆渡人”,日复一日,在这些数据的“河流”上巡弋。
车间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。隔着墙壁和大门,我几乎听不见那曾经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炉火的光,也缩成了屏幕上几个温度数字的起落。有时我会恍惚,觉得那庞大的、呼吸着的钢铁身躯,它的心跳与脉搏,就全然在我这方寸之间的屏幕上。
可我知道,那些数字的背后,是真实的炽热。是铅水奔流的金红,是除尘风机低沉的“呜咽”,是浆液与烟气激烈而无声的“拥抱”。我的工作,是“看”,是用另一种方式“触摸”那炉火。而师傅他们当年是用手掌感受温度,用鼻子捕捉转韵。如今,我可以用瞳孔观察在线数据的波动,用经验判断每一个微小波动的意味。这看,也是要火候的。初学监屏时,眼睛总被那些数据波动牵动着,心也跟着忽上忽下,像被丢进沸水里的叶子。数据稍有波动,便手足无措。老师傅却稳坐如山,只淡淡瞥一眼,说:“别急,看它下一分钟的波动趋势。是稳稳的波动还是大幅度变化”。
原来,数据也会“呼吸”,有它自己的节奏和脾气。一个合格的监屏员,要能从那些看似杂乱的波动里,看出系统的“情绪”来。是原料变化引起的轻微“咳嗽”;是设备“暗疾”发作前的“低烧”;还是炉况异常发生前,在线监测数据的异常陡增?这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静观,一种与钢铁巨兽隔着屏幕建立的无声默契。最考验人的,是异常处理。那已不再是多开一台循环泵,补浆液所能解决的。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压扁。空气凝滞,只有心跳在耳廓里鼓噪。但你不能乱。在操作工补浆液,开启最后一台循环泵的同时,我得第一时间与二区三区中控沟通,确认各炉状况,启动应急预案……这一系列的动作,早已演练过千百遍,成了肌肉记忆。那是一种冰冷的、高度专注的炽热,像是在悬崖边行走,心里绷着最紧的弦,还要要保持着最冷静的头脑。直到在线数据慢慢稳下来,世界重归平稳的滴滴声,后背的凉意才猛地袭来,提醒你方才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这或许就是现代冶炼人的“结香”吧。不再是用手掌直接感受火焰的舔舐,而是通过无数传感器和光纤,去倾听钢铁身躯深沉的脉搏,去抚平它每一次带有“杂质”的喘息。我们冶炼的,依旧是坚硬之物,但追求的,却是让那坚硬之物诞生的过程,变得更柔软、更清澈一些,让那曾经浓烟滚滚的象征,学会轻声细语地诉说。
又是一年岁末时,今天又是夜班,室内格外寂静。屏幕上,所有在线数据平稳跳动。厂区之外,城市灯火阑珊,人们正沉入温暖的梦境。我坐在这方屏幕之前,仿佛坐在一个时代的瞭望哨上。不远处是依然炽热、是已学会“清洁燃烧”的巨炉;眼前,是数据构成的关于明天是否蔚蓝的承诺。
新年将至。旧年的一组组数据,即将滑入历史的存储器。新年的第一缕曙光,很快就会照在这依旧跳动的屏幕上。我知道,我和我的同事们,我们守护的,就是这样一种“转变”,它让力量变得温和,让生产拥有体温,让每一次燃烧,都向着那片更加明净的天空。此刻,屏幕右下角,时间的数字在无声地跳转……